心眼
失明於我,不算陌生。
當大家都說,不要獨留兒童在家,殘疾人士應該得到更多照顧,我家剛相反,由不足一成視力的嫲嫲,照顧還是嬰兒的我。
當年,爸爸媽媽都要上班,日間剩下嫲嫲發揮無限創意,確保我快高長大。
未學步前,我天天坐「嬰兒籠」,隔着繩網看電視。嫲嫲覺得,資訊要均衡吸收,每兩小時給我轉台一次,儘管她其實看不見,電視節目都在做甚麼。
上幼稚園後,她每天哄我睡午覺,一天教我唸一首唐詩,有時背背乘數表。其他孩子上小學才學的東西,我早已預習了幾遍。但我總想不通,幾十年來,嫲嫲沒看過書,為什麼課文都記得那麼清楚。
上了小學的我,古靈精怪,會行會走,嫲嫲就給我一雙「響鞋」,走起路來「吱吱聲」,躲到床下底都知道。
嫲嫲從來看不見地上的灰塵,卻很擅長掃地。她的獨門秘方是,撕下一頁日曆紙,縐成一團,像踢波搬把紙團掃勻全場,再掃入垃圾筒,大功告成。
嫲嫲有會教我摺紙做手工,但其實,她最愛摺「金銀」。一隻隻元寶形狀的,留待清明、重陽時燒給先人。她看不見,手勢卻比我們這些後輩都靈巧。
我常想,如果嫲嫲不是近乎失明,在她的年代,該是一位很突出的女子。嫲嫲卻說,眼睛會瞎,心眼,永遠清晰。
嫲嫲走了,不覺已九年。我們這一家,到今天仍是奧比斯的定期捐獻者。